伊得是個孤兒。
  通常有著他這般成長背景的人,不是嚮往能擁有自己的家庭而早早結婚,就是對家庭毫無概念,也不嚮往。
  伊得屬於後者。
  然而還是結了婚,只因男友玖夜十分渴望與他結婚。
  盛大而浪漫的求婚、只邀請親近友人與育幼院院長參加的小型精緻婚禮,就連婚房也早在同居時準備妥當,蜜月行程更不用說。可以說,玖夜對於與伊得共度未來這件事,相當有規劃。
  經歷這些時,伊得不是不感動。
  他感動到不行,甚至被求婚的時候還很沒形象地哭出聲來,設計結婚書約時更窮盡他身為設計師畢生的才能,換得了戀人一個美麗至極的笑容和總是讓他背脊發軟的誇讚。
  然而,婚禮過後,於伊得而言,似乎什麼都沒變,只是身分證配偶欄多了一個心上人的名字。
  其他的,和同居一模一樣。仍然是早上由伊得準備早餐,一杯咖啡給自己、一杯無糖熱茶給玖夜,再弄個簡單的餐點。有空時還變著花樣做個北非蛋或豪華早午餐拼盤。出門上班前總會在玄關甜蜜蜜地吻過彼此才分頭離開,回家時的親吻更是不會少。當然夜間約會或讓人臉紅心跳的情事就更別說了。
  至於有些人認為結了婚就沒自由?開玩笑,他伊得,自從跟玖夜交往後就被管得緊緊的。
  雖然倒也沒誇張到連朋友都不許交、友人的聚會都不許參加,但出於某些原因──好吧,就是對玖夜臉蛋的色心。只要有能和玖夜相處的機會,伊得基本上都不會浪費。這點在婚後也沒怎麼變。
  究竟人是從什麼時候覺得婚姻特別?正確地說,是怎樣在婚後覺得身邊的人不一樣了?
  難道會像遊戲一樣有個系統提示音──嗶嗶,你的同居人正式升級成老公囉!
  接著再拿個遊戲成就獎盃?
  伊得搖搖頭,都要被自己的想法給逗笑了。
  日子一天一天過,有時更會讓他想,結婚的意義究竟是什麼?
  雖然還正值新婚,而且事到如今已經結婚還在迷惘這些似乎有點好笑,但隨著成為已婚人士的時間漸漸拉長,這個問題始終縈繞在他的腦中。
  結婚是為了求一個保障嗎?還是求一個永久綁定?可現代社會結了婚也能離婚,一紙結婚書約、一張配偶欄寫上名字的身分證又不可能真的把誰永遠鎖在另一個人身邊。真要感情破裂,搞不好離婚時還得鬧得一地雞毛,傷神傷錢又傷心。 
  可沒辦法,玖夜十分想結婚。既然於他伊得而言,有結婚和沒結婚差不了太多,又能完成玖夜的心願,答應了又何妨?
  ※※※
  某個假日,伊得接到了一位出國好一陣子的友人來電問候。 
  先是問問近況,接下來便用曖昧嬉笑的語氣問起了他的新婚生活。
  伊得抓了抓頭,笑著說:「其實結了婚好像也沒什麼不同……」目光往掛在客廳的結婚書約一瞄,一邊感嘆自己果然是天才設計師,連結婚書約都能和家裡的裝潢完美融合,一邊說:「大概就只是多了張紙、配偶欄多了個名字吧。」 
  接著又與友人說笑了一陣子才掛了電話。一掛電話,身旁的沙發座墊隨即微微陷下,熟悉的體香襲來。玖夜一把將伊得摟進懷中,伊得也順勢枕上丈夫的肩膀,隨即聽見玖夜好聽的聲音響起:「看來小少爺白白被我騙去簽了一張毫無用處的紙呢。」 聲音似笑非笑,辨認不出喜怒。
  伊得有了點被抓包的心虛,怎麼講個電話也出事?但轉瞬間又變得不在乎。與玖夜相處已久的伊得知道,與其說玖夜不高興,不如說這傢伙逮到了他的小辮子,就要虧上個兩句呢。
  伊得壞壞一笑:「聽起來很像我被婚姻詐欺了呢,你要怎麼賠償我?」說著就整個人跨坐到玖夜身上,落下一吻又一吻,鬧個沒完,事情就此揭過。
  ※※※
  幾天後,玖夜拿了一疊文件給伊得。
  伊得一臉摸不著頭腦的模樣問:「……這什麼?」說著開始翻,發現是一堆保險受益人、財產相關文件、醫療委任代理人等亂七八糟的文件。
  但無一例外,伊得必須要在屬於他的那份上寫下 
  配偶:玖夜
  關係:配偶
  家屬:玖夜
  而玖夜那份的配偶欄自然是伊得的名字,其中幾處需要配偶簽名確認的地方,也少不了伊得的簽名。 
  伊得是個聰明人,否則玖夜不會對他有興趣。他馬上會意過來,這分明是玖夜對前幾天那件事的回敬呢。
  「就知道你還在記仇。」伊得嘟嚷著,手快速地在文件上填寫資料。
  玖夜笑著說:「呵呵,怎麼會呢?我可是替小少爺著想呢。」他拿起醫療委任代理人的文件,指腹輕輕劃過伊得的簽名。「我可沒興趣讓某些你見都沒見過、只因為碰巧流著一點相同血液的人,比我更有資格站在你身邊。」   
  我倒是想見見,這世上究竟有沒有和我流著相同血液的人呢。
  伊得也不是沒有幻想過,某天親生父母會突然來到孤兒院,把他認回去。可惜一直到該離開孤兒院的年紀,這種狗血橋段不但沒有發生,甚至連被收養的機會都沒有。
  他已不嚮往什麼家庭、什麼血親。真要說,現在於他而言,他真正的家人,只有玖夜。
  「就算沒有結婚,我也是把你當家人的。」伊得繼續在配偶欄上寫上玖夜的名字,心中很奇妙地泛起一陣暖意。抬頭時,也對玖夜露出了甜蜜蜜的笑容。 
  「我知道。」玖夜整理著伊得簽好的文件,慎重地收進了文件盒裡。
  他當然知道伊得早已將自己視作家人。 可若沒有這層關係,一旦小少爺出了什麼緊急狀況,在法律上,他玖夜是最無關緊要的那個人。
  原先他也是個不婚族,但與伊得交往後,「在法律上,他與小少爺竟然毫不相干」這件事始終令他耿耿於懷。於是在同居了好段時日後,向伊得求了婚。
  ※※※
  幾天後,公司發了員工旅遊資訊,外加填寫投保資料。伊得一看,是兩天一夜的溫泉旅行,想也不想就趕緊報名。
  填到緊急聯絡人、與本人關係及聯絡電話時,他幾乎沒多想,順手便寫下玖夜的名字、配偶,以及玖夜的聯絡方式。
  寫完後,伊得的手卻忽然停了一下。
  記得很久以前,每逢遇上這類欄位,他能填的總是朋友的名字。偶爾有人看見了,難免好奇地問上一句,他便得再解釋一次自己的身世,接著收穫幾道帶著同情的目光。
  與玖夜交往後,緊急聯絡人自然換成了玖夜,卻又免不了被虧上一句:「男友比家人還重要啊?緊急聯絡人居然填男朋友。」
  於是他又得再解釋一次自身狀況,自己本來就沒有家人,再一次收穫同情目光。
  久而久之,伊得早就習慣了。 
  可結婚之後,這還是他第一次在公司的資料上,理直氣壯地在「與本人關係」那一欄寫下──配偶。 不用再解釋為什麼不是父母、不是兄弟姊妹,也不用再回答為什麼緊急聯絡人填的是男朋友。
  玖夜已經是被法律承認的家人了。
  伊得望著螢幕上的「配偶」兩個字,眼眶忽然有些發熱。 
  過去簽保單或醫療文件時,伊得其實沒什麼特別的感觸。那些資料頂多就是由承辦人員看過、存檔,填完也就算了。
  可公司的資料似乎又不太一樣。HR會看見,同事聊起來時也可能隨口問上一句。以前總讓他不得不解釋一番的「緊急聯絡人是誰」、「和你是什麼關係」,如今卻只需要寫下「配偶」兩個字,就有了再自然不過的答案。 
  即便心中早已將玖夜當作家人,無論交往時兩人多麼親近,過去每當遇上這些制式表格,他仍會被那一格格欄位打回「沒有家人」的原形。一直以來都是如此,久而久之,他早已麻木。
  直到現在,他才第一次驚覺,原來被法律綑在一起,也能是一種如此具體的親密。
  從今以後,他不只是在心裡擁有一個家人。當別人問起他的家人、他的緊急聯絡人,甚至只是隨口問一句「這位是誰」時,他都可以理所當然地回答──
  我的配偶。
  填完員工旅遊報名表後,伊得在位置上坐立難安,一直盯著電腦上的時間,直想趕緊下班見到玖夜。
  好不容易六點一到,伊得拿起早就收拾好的包包,火速趕回家。
  一到家,伊得挽起袖子在廚房忙活了起來,將內心湧出的暖意全化為下廚的動力。
  清爽解膩的小黃瓜雞蛋油醋醬沙拉、鮮香四溢的牛排烤時蔬、最適合下酒的居酒屋蛤蜊蒸蛋、鮮蝦炒飯等,一道一道端上桌。玖夜到家時也差不多能開飯了。
  一聽到開門的聲音,伊得從餐椅上跳起,用生平最快的速度衝向玄關,一把抱住剛進門、正在脫鞋的玖夜。 
  「老公,歡迎回家。」伊得照慣例湊上前,親上玖夜好看的唇。 
  講出「老公」二字,伊得雙頰不受控制地發燙。以往他都是喊玖夜的名字的,今天莫名地想這樣呼喚玖夜看看。明明也不是什麼不得了的字眼,心臟卻像被那兩個字輕輕撞了一下,跳得比平時快了些。
  而被伊得這麼稱呼的玖夜,在吻結束後竟也怔了一瞬。
  那張向來從容得讓人牙癢癢的漂亮臉蛋上,居然泛起了一抹薄紅。
  伊得眨了眨眼,下一秒立刻笑了出來:「等等,你臉紅了?」
  玖夜眉梢微微一挑,像是很不滿意自己這點反應竟被伊得逮個正著。
  「小少爺似乎很得意?」
  「當然啊!」伊得笑得更開心,故意又往他懷裡湊近一些,「原來叫一聲老公就有這種效果?早知道我就──」
  話還沒說完,玖夜便伸手捏住他的臉頰。
  「看來小少爺今天是真的很開心,連膽子都大了不少。」
  「哇啊啊!好痛,放開啦……」伊得含糊地抗議,卻還是笑個不停。
  玖夜輕笑了一聲,鬆開手,指腹卻順勢在伊得微熱的臉頰上摩挲了一下。
  「那麼,這位突然改口的小少爺,今天又是為了什麼這麼高興?」
  「今天星期五啊,明天不用上班,當然開心。」伊得拉著玖夜的手就往餐廳走。「先別說這個了,快點吃吧!剛做好的喔。」
  「小少爺真是下足了功夫呢。」
  兩人開心用餐,玖夜仍是嘴上不饒人地點評了幾句,而伊得也回敬了幾句。
  晚餐過後,兩人照例窩在客廳看節目。伊得依偎進玖夜懷裡,聽著身旁熟悉的呼吸與心跳,忽然想起了自己先前那個問題。
  結婚後好像……還真的有那麼一點不一樣。
  心底深處,彷彿有道不存在的系統提示音輕輕響起──
  嗶嗶!恭喜,您的同居人已升級。
後記:
大家好我是蹦醬!感謝大家來交換這次的無料!
這次活動真的太誇張,大家在認真比武,只有玖夜認真招親!而且玖夜和伊得已經三套婚服了耶,西式的春林、日式的林間公主、中式的比武招親,玖夜都集齊了!這隻狐狸到底多愛結婚啊!但仔細想想,台灣結婚要換三套衣服,這樣玖夜有三套婚服好像也不奇怪了。
啊我要聲明一下,我其實並不是那種受方一定要煮飯的傳統口味(?),而是在遊戲內,玖伊的互動比較常是伊得準備食物,而總是不食人間煙火的玖夜會吃伊得準備的東西。當然八雲準備的玖夜也會喜歡啦,但八雲是大廚不一樣。
因為官方有設定伊得對家庭沒概念,外加他是後宮遊戲的主角,所以一般狀況下,伊得可能不會想結婚。但狐仙音像給了一個1v1的可能性,可以看出如果允許的話,伊得會想和心愛的人在一起長長久久。在這個前提下去設定伊得結了婚後反而思考起婚姻的意義。
我覺得玖夜絕對是哪種認準了人後就會想趕緊把一切都確定起來的人。他很活在當下,即使知道婚姻並不能保障能跟誰走一輩子,但至少現在、當下,他必須要跟小少爺有法律上的關係,人類社會必須要承認他跟小少爺的關係!
總之伊得能在法律意義上的不再孤身一人,有了貨真價實、不再只是心中自我認定的家人真是太好了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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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蹦醬 Plurk: @ringtsi
排版:蹦醬 Plurk: @ringtsi (版型感謝:Plurk: @jumpsuit_)
新世界狂歡同人二創無料小說 玖夜x伊得 Nu:Carnival Fan book #12 Kuya x Eiden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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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伊得睡得很沉,聽到幾聲敲門聲才被驚醒。他愣了幾秒後才意識到自己在神社的房間裡。
  「……請進。」聲音微啞,喉嚨甚至還有些刺痛,彷彿昨夜大聲叫喊過。
  門一拉開,只見廟方人員站在門外,笑著說:「新郎倌,差不多該下山了喔。」
  「啊,好……我換件衣服。」伊得點了點頭,起身穿衣。而廟方人員再次帶上門,在外頭等待。
  伊得動作到一半時,他的手停住了。
  他的手腕、大腿內側、小腿,再到腰際,皮膚上滿是一圈又一圈的紅痕。
  像是被什麼緊緊束縛過。
  他努力回想昨晚的事情,卻只覺腦袋一陣疼痛,只模糊地想起好聽的聲音、某個人的氣息、讓人發狂的舒服熱度,還有一抹紫色的身影。
  外頭還有人在等,伊得也不再多想,趕緊收拾筆電和背包,去外頭梳洗了一下後,隨著廟方人員下山、歸還手鐲。
  今日也是他預定回去的日子,回青年旅館退房時,他問櫃台隔壁房的人退房了沒。
  只見櫃台人員疑惑地說:「隔壁沒住人喔。」
  「咦?該不會昨天就退房了吧?」
  「這個星期都沒有住人喔。」櫃台人員翻了翻入住紀錄後說:「你在找誰嗎?」
  「沒、沒事。」
  伊得腦袋亂糟糟的,過去這星期一直和自己說說笑笑的那個「人」,居然不曾存在嗎?不不不,胡先生不也見到了九郎嗎?還有轎班人員也有載九郎上山,再怎麼說應該是看得到的……
  但比起深究這些事情,最令伊得失落的,恐怕是離開前無法和九郎打聲招呼吧。
  等等,我有他的聯絡方式啊!
  伊得趕緊掏出手機,傳了個訊息給九郎。
  「九郎,我今天就要回去囉!」
  「小少爺喊錯名字了呢。」接著是張嫌棄的狐狸貼圖。
  看到那段訊息,昨晚的零碎記憶湧入腦中,他想起那漂亮的、閃著銀光的藤紫色狐狸耳朵和狐狸尾巴、漂亮精緻的臉蛋,還有那漂亮存在的真名……
  「是是是,玖夜大人。」伊得傳了張一臉抱歉的花豹貼圖,接著又傳了一句:「我今天要回去了,想跟你告別一下。」
  「小少爺可別忘了答應我的。」
  「嗯?來我這邊玩嗎?當然隨時歡迎啊。」
  「那麼就打擾了。」
  玖夜的訊息總讓伊得覺得哪裡怪怪的,但也沒多想,揹著大背包往客運站走去
  「啊,最後仍然不知道為什麼那些人不肯說當晚的經歷。玖夜也不像是會跟每一個祭品做那件事的人……又或者真的太可怕了所以不願意回想?」想到這裡,伊得腦中突然想起了裝成九郎的精怪不斷敲門的記憶,不禁打了個冷顫,決定不往那邊想了。「但胡先生能設計出小狐娘又是怎回事?」伊得思索著,不知不覺將正在思考的問題說了出來。
  「小少爺想知道答案的話,打算用什麼來換?」
  「哇啊──!」玖夜的聲音冷不防從後面傳來,讓伊得嚇得字面意義上的整個人都跳了起來。
  「真沒想到小少爺揹著行李還能跳那麼高呢。」
  「你、你怎麼會……」
  「小少爺真是貴人多忘事呢,不是你邀請我的嗎?」
  緩過來的伊得馬上露出大大的笑容,說:「嘿嘿,不是我在說,我也是挺懂玩的,一定會讓你覺得值回票價。」
  在兩人笑鬧中,一齊搭上了客運。
  ※※※
  最終失憶的部分,伊得使出渾身解數討好了玖夜數日,玖夜終於肯說。
  「人類太過弱小,接觸到像我等這樣的存在,容易因衝擊過大而忘掉些什麼。至於有些人嘛,看見了幻象,自己嚇自己,最終不想回想那一夜的遭遇也是有可能的。」
  「幻象」還不是你弄出來嚇人的。伊得腹誹著,見到玖夜橫了一眼,又趕緊笑道:「那胡先生是怎回事?居然能畫出那些二創。除了性別和長相外,其他特徵幾乎都和你一樣,有辦法記得那麼清楚嗎?」
  「他家是山上某隻小狐狸的後裔,所以他們也負責維護山下的廟。雖然血緣稀薄,但能記得一小部分也不奇怪。」
  「咦!?居然真的會有精怪和人類的後代嗎!」伊得驚訝了一瞬,接著又問:「但你居然同意他做那些二創?」
  「畢竟能吸引更多外來客供人玩弄不是?」
  「那個圓滾滾的小精靈又是?那耳朵和尾巴跟你蠻像……」
  「小少爺。」玖夜臉色一斂,說:「看來小少爺很閒啊,不是還有不少課題沒做嗎?」
  「嗚……自從你來了之後,事情愈來愈多了……」
  「我可帶給小少爺豐饒呢,小少爺該多感謝神明的恩惠才是。」玖夜輕哼一聲,幸災樂禍地笑著。
  「唔……可以的話真希望讓我的錢包豐盈啊。」伊得小聲嘟囔。
  「呵呵,小少爺多加油些吧。」
  研究生伊得就此過上了一人一神共同研究神秘民間傳說的生活。
  與帶來豐饒的存在同住,案子自然接踵而來,收入也隨之增加,錢包竟真的慢慢鼓了起來。
  玖夜這一來就住下不走了,恰巧伊得收入漸增,也換了個更好的住處供他與玖夜生活。
  伊得不由得感嘆豐饒神的厲害。
  難怪那座村子,即使年年都要選出一人供神明玩弄,仍舊心甘情願地將人奉上。
  最終論文內容在玖夜的首肯下,去掉了一部分,再加油添醋地編造了一部分乍看之下合理,實則胡編亂造的資料進去。當伊得問起為什麼要這麼做時,玖夜只露出了神秘的笑容說:「還記得很多事情看到了但也要裝作沒看到嗎?」
  「記得啊。」
  「那是因為,當你看到了,那些東西也會知道你看到他們了。」看著伊得逐漸僵掉的表情,玖夜繼續說:「論文內的東西也不例外,內容太正確,會有東西發現你看到他們了。」
  看著伊得被嚇到的表情,玖夜滿意地捏了捏伊得的臉頰,又在臉頰上親了一口,纖長的手指一指,伊得便起身,俐落地削了水果、切好、裝盤給玖夜。
  ※※※
  伊得的教授見到論文後,開心地拍了拍伊得的肩膀,說:「看吧!就說你跟這個題材有緣。」
  伊得看著手上某天又被玖夜戴上的紫色玉鐲,無奈笑道:「是啊,真的很有緣。」
  有緣到把森夜姬帶回家供養起來了。
  想到這裡,伊得忍不住笑了出來。
  這樣的生活也不差就是了。想著有個人在家等自己回去,伊得的心裡又暖了幾分。
  有人會在他還沒開門前就知道他回來,懶懶地開口叫他「小少爺」。
  有人會在他寫論文寫到煩躁時,隨手把他拉走,說些似是而非的話,轉移他的注意力。
  這樣的生活,比想像中還要讓人習慣,還有股說不出的溫馨。
  不過,那個已經歸還的紫玉手鐲為何再度出現,他已不想細想,只知道他是被玖夜選中的人類,而他會好好珍惜選中他的狐狸。
  他輕輕轉了轉腕間的手鐲,某種熟悉的觸感隨著皮膚刺激著自己的記憶。
  那晚的回憶又湧上,溫度、氣息、聲音,還有無法言說的親密感。
  原先讓自己惴惴不安的夜晚,現在成了溫暖的回憶。
  雖然不清楚人類與那類存在共同生活會發生什麼事,但那又如何呢,他很滿意與玖夜的生活,已不打算回頭。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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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啊……怎麼這樣……」
  「身為祭品,不是五花大綁的模樣更加適合嗎?」
  伊得全身赤裸,雙眼被黑布覆住,雙手被紅繩縛在胸前,雙腿則被強行分開,整個人懸吊在半空中。白皙的臀被迫抬高,毫無防備地朝向玖夜。感受到玖夜的目光,伊得不由得一陣羞恥,在心中吐槽:有繩子就算了,這間屋子到底哪裡能吊人啊。
  「我早就警告過小少爺了,獻祭給非人之物,死說不定已經是比較好的結局囉。」玖夜說著,聲音十分愉悅,一手調整著繩子的高度,另一手持扇,扇柄沿著伊得汗濕的肌膚慢慢滑下。
  「嗯哼!」被扇柄這樣不輕不重地弄身體,伊得不由得哼出聲。唉,都已經被綁成這樣了,伊得想著他也只能奉陪了,說:「死在你身上……我倒是甘願。 」
  所謂牡丹花下死,大概就是現在這局面吧。
  「小少爺還真會說話。」說著,扇柄逐漸往下滑到伊得雙腿間,抵著玉莖的前端,輕輕地磨著敏感的洞口。
  「啊嗯!怎麼、那邊……!」
  「小少爺很喜歡不是嗎?流出了好多呢。」
  「哈啊,比起扇子,還希望你直接摸摸我呢。」
  「小少爺要求可真多。」話音落下,扇柄啪地一聲落在臀上,令伊得痛呼出聲。
  「啊!」伊得吃痛,身子下意識地扭動,卻被綁得動彈不得,隨意動作只是讓繩子勒得更緊。
  「就如小少爺所願吧,畢竟我可是個體貼的新娘呢。」玖夜隨即用大手包覆住滴著蜜液的玉莖,快速而用力地套弄了起來。
  「啊啊啊!好舒服、不要、那麼快。」伊得仰頭呻吟,渾身動彈不得,注意力完全在自己被玖夜掌握住的性器上。
  「唉,一下子要我多摸摸,一下子又嫌棄太快,小少爺真是任性呢。」玖夜的手停下了撫弄的動作。「小少爺這邊真好看,可惜用不到。」語畢,伊得感受到自己性器被繩子綁縛的緊繃感。玖夜居然用繩子綁住那話兒!接著聯想到玖夜的話,頓感不妙,這傢伙該不會打算不讓我射吧!
  伊得喘著氣,身子因為被吊起而不由自主地繃緊,敏感處被束縛住後反而更加脹痛,刺激得他整個人都在發抖。
  「小少爺舒服得發抖呢……真可愛」玖夜的聲音貼近伊得耳側,低低地笑:「完全就是個任人玩弄的祭品呢。」
  話音落下的瞬間,一隻手從後方探入。拇指毫無預兆地按住了那早已濕潤敏感的穴口,來回撫摸那輪軟肉。
  「啊啊!」伊得猛地弓起背,呼吸亂了節奏,「等、等等——!」
  「小少爺的身子很貪婪呢,只是手指這樣撫摸,穴口就忍不住直吸呢。」玖夜語氣輕柔,手指磨人地不住劃圈,直到伊得不斷軟聲央求玖夜抽插,玖夜這才大發慈悲地慢慢將指尖壓入濕潤的蜜穴中。
  穴兒已經被玩弄得濕透了,在燈光下泛著一片晶瑩水色,第二根手指插入時毫無阻礙,就像伊得的身子就是為此刻而敞開,推入時甚至能看到汁水被擠出,沿著腿內側滑落。 
  雙腿被迫分開的姿勢讓來自後方的侵入感一點一點擴大,伊得不得不說玖夜光是手指插進來就舒服極了,尤其是手指微彎、精準刺激敏感點時簡直要令他抓狂,他本能性地扭動,而被縛住的身體也因為掙扎不由自主地晃蕩。
  玖夜見到此狀,似乎更加愉快,一手狠掐著半邊臀肉,令穴口完全暴露在眼前。玖夜再次插入了一根手指,三根纖長的手指不斷拓著伊得柔軟濕潤的甬道,看著伊得不斷呻吟、求饒、掙扎扭動卻無法逃離他的支配的模樣,終於在伊得快高潮前停下,將陰莖對準已經準備好接納物事的小口,一個挺腰,用力地插了進去。
  「啊!好、好大、好舒服……!」被粗熱的肉棒抵著穴口又被狠狠插入的快感令伊得仰頭呻吟,臀部下意識地翹得更高,以期能讓整根沒入。
  「小少爺真緊……呼嗯……都還沒動呢,小少爺就這樣迫不及待地吸著……」玖夜粗喘著,感受伊得的軟肉不住纏上自己的快感。接著慢慢將自己抽出,再次拱腰深入。
  伊得整個人被撞得往前一晃,繩索繃緊,將雙腿拉得更開,讓那一下直直撞進最深處,令伊得的呻吟都變了調。
  「不、不要那麼裡面……!」他喘得幾乎說不出完整的話,身子顫得厲害,「太深了……!」伊得可憐又滿是慾望的呻吟,不斷刺激著玖夜嗜虐的神經,讓他直想好好地玩弄、折磨手中的祭品一整晚。他再次慢慢抽出、狠狠頂入。節奏不快,卻深得讓伊得連連顫抖,渾身發燙。「小少爺。」他聲音貼在耳側,低得幾乎像呢喃,「這裡不是早就為了這種時候準備好的嗎?」
  「不是……!」伊得下意識反駁,卻在下一次頂入時整個人失聲,「啊——!」
明明深得令伊得理智上想逃,但腿卻不受控制地被打開、小穴不斷地迎合,也因為被懸吊起來,在反作用力的效果下,甚至有種是自己的身子往玖夜的性器上吞的錯覺。
  「呼……小少爺真是任性……明明很愉快,卻又一直說不要呢。」
  玖夜一手搭上伊得的肩膀,另一手則掐著緊實的腰肢,抽送起濕透的嫩穴。
  「嗯、嗯哼!哈啊!好舒服——!」雙眼無法視物,身子又被吊起,使得每一次抽送的感覺都比過去任何一次性愛更加刺激而鮮明。玖夜的手指已經很舒服了,而上翹的性器又更加令人舒服,每一次進出都精準地擦過他的前列腺,粗大的尺寸在進出穴口時帶來無比的刺激與滿足。
  「這樣就很舒服了嗎?再讓小少爺舒服一些吧?」玖夜輕笑,大手毫無預警地握住了被縛住又不斷滴下透明愛液的男根,再次套弄起來。
  「不、不行,明明沒辦法……這樣會——!」性器被摸的那刻,伊得暗叫不妙,他實在說不準在被綁住的狀態下前後夾攻到底會發生什麼事,只能不斷地扭著身子掙扎。可身子被縛,不管怎麼動,此時看起來都像扭著身子迎合玖夜的動作。
  「究竟會如何呢?小少爺,我可是很期待喔。」玖夜的聲音愉快到伊得彷彿能聽到笑聲,只覺得這個所謂的「神」真熱愛玩弄祭品,可怎辦,如今也只能奉陪到底了。
  伊得性器脹得發痛,想射卻完全射不出來,最後腦中的弦像是斷了一般,雙眼一翻,身子一鬆,不受控制地尿了出來。
  「真可憐啊小少爺。」玖夜發出了極為快樂的笑聲,接著一個彈指,解開了在性器上的束縛。
  雖然來自下身的束縛被解開了,然而不小心失禁的伊得呆呆地張著嘴,從未想過自己居然也有這一天。
  而玖夜的手從伊得的腰慢慢往上拂到伊得的胸前,稍微抓揉後便揉捻起胸前挺立的乳頭。被這樣一揉,伊得的身子再次繃緊、扭動,而玖夜趁著伊得注意力放在胸前時,再一次地插入那不住張合、只想被肉棒疼愛的菊穴。
  大概是膩了這姿勢,玖夜將伊得放了下來。雖然雙手仍被縛在胸前,雙腿仍然被縛,但不用繼續被吊著總是讓伊得鬆了口氣。玖夜在伊得腰後墊了枕頭,對準了穴口狠狠貫入、不斷抽插。而伊得硬著的肉莖也隨著動作不斷搖晃,自身也像個被蹂躪的玩具那般不斷發出可憐的呻吟。
  當呻吟變得更加柔媚尖細時,玖夜壞心眼地問:「小少爺這次想怎麼射出來?」
  「想、想看著你的臉……求、求你了……玖夜……啊!」
  「呵呵……真拿小少爺沒辦法。」
  玖夜仍不斷地刺激著伊得的敏感處,在伊得似乎真的要高潮時,解開了蒙眼的黑布。
  乍然見到燈光,伊得受到刺激,再次閉起雙眼,接著才慢慢張開。眼前的是面上滿佈情慾潮紅的精緻臉蛋,那張熟悉的臉上獸性盡顯,正狠狠抽插著自己的後穴,視覺和肉體的雙重刺激,令伊得無法克制地射出了一道又一道的精液。
  看伊得渾身發軟的模樣,玖夜的舌頭緩緩舔過發乾的嘴唇,再一次彈指,束縛住伊得的紅繩無影無蹤。
  伊得揉了揉被縛了老半天的手腕,還來不及抗議,只聽玖夜說:「唉,明明是新婚之夜,小少爺不想著好好服侍,只顧自己呢。」
  「那還不是……啊!」還不待伊得說完,玖夜將伊得重獲自由、還帶著紅色勒痕的雙腿放到自己肩上,整個人伏下身。漂亮又符合自己心意的天菜臉蛋突然靠近,伊得一興奮,後穴不由得一收,緊緊夾住了還插在裡面的性器。
  「唔嗯……!」玖夜發出了極為性感的哼聲,腰再次開始動作。無論伊得如何掙扎求饒、如何迎合討好,都只能接受幾乎要幹壞他的抽插,最後甚至被深深地撞開深處的小口,刺激得伊得再次雙眼一翻,不斷顫抖,連求饒的話都說不出。
  「小少爺這副模樣可真討人喜歡,既然是新婚之夜,那也得給小少爺一個特別的夜晚呢。」
  雖然聽得見玖夜的話,但伊得已完全無法反應,只能乖乖地張著雙腿,任小穴被抽插,任上翹的肉棒將自己幹至射精。
  「啊……啊……」伊得眼神渙散地看著還在自己身上馳騁的玖夜,覺得自己被刺激到幾乎要死在床上。
  「吶,小少爺,好好感受一下……」
  「嗯?……等一下!……不是……!痛……不行!」伊得只覺得埋在自己體內的肉棒愈脹愈大,疼得他不斷掙扎,卻又被玖夜緊緊抱住。
  接著玖夜再次進行小幅度的律動,蹭得伊得簡直要發狂,最後終於身子一抖,伊得感受到穴內深處迎來一道又一道的液體,肚子有股不自在的滿脹感。
  「那到底是……」伊得無力地看著玖夜,他又怎會知道玖夜相當喜歡伊得這副只能任他施為的模樣。
  「避免小少爺浪費,把射出來的東西牢牢鎖在小少爺裡面的方式喔。」玖夜笑瞇瞇地說著。
  對喔,狐狸是……犬科呢……
  「今晚的月色真美,不是嗎?小少爺。」
  門都關著,哪來的月亮啊……
  想是這樣想,但伊得總覺得不能不解風情,從善如流地接了句:「我死而無憾。」
  接著便沉沉陷入夢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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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社務所布置得乾淨整齊,正中央還擺著日式被褥,彷彿真的要在此處度過新婚之夜那般。
  裡面的設施也如胡先生說的一樣,十分現代,有電燈就算了,居然還裝了空調,小茶几旁邊還有插座。伊得拿出筆電,專心地寫下本日見聞。人一專心,擾亂心神的雜念漸漸散去,甚至全神貫注,到達了心流的境界。
  好不容易寫完了自己的各種推論,伊得吁了口氣,正要將電腦收入背包時,聽到了敲門聲。
  「小少爺,還好嗎?」門外傳來了九郎懶洋洋的好聽聲音。
  剛用功完、正準備放鬆的伊得,聽見熟悉的聲音,心底一喜,下意識就要開口應聲。
然而話還沒出口,他卻莫名地一頓。
  ……不對。
  這聲音不太對勁。
  他還來不及細想是哪裡不對,下一秒,他猛然想起——他是親眼看著九郎跟主委離開的。
  九郎不可能還在神社。 
  一股寒意沿著背脊竄上來,伊得瞬間出了一身冷汗。 
  主委交代的「晚上不管聽到什麼聲音都不要開社務所的門」還言猶在耳,別說開門了,伊得連聲音都不敢出。
  「小少爺真冷淡啊,不肯幫我開門嗎?」
  那聲音再次響起,這次那種說不上來的詭異感更加明顯。
  這下伊得是真的不肯開門了。先別管外面的到底是不是九郎了,在門外的是人影沒錯,但這可是日式拉門啊,想進來隨時都能拉開門進來,何必一直在門外問能不能幫忙開門?
  只有非人之物,才需要人類邀請方能進屋。
  該該該該不會,人生中第一次的靈異體驗即將展開!?不不,也許早在抽手鐲的時候就已經展開了。
  在伊得想著只要不要理門外的東西就好了,反正那東西也不能進門之時──
  門板輕輕震了一下、又一下, 接著,敲門聲變得一次比一次急、一次比一次重。
  「小少爺,幫我開門。」
  「小少爺,幫我開門。」
  「小少爺,幫我開門。」
  他知道那種奇怪的感覺是什麼了。
  門外那東西的語氣沒有九郎慣有的起伏。
  太平了,平得不像人。
  就像某種東西模仿九郎的聲音,一遍又一遍,機械性地重複播放。
  伊得的心臟幾乎要從嘴裡跳出來。他拼命告訴自己要冷靜,趕緊鑽入被窩內。
  只要撐到天亮就好。
  只要不回應就好。
  只要不開門就好。
  反正再過幾小時就天亮了,那東西有本事就喊整個晚上啊。
  在伊得抱著棉被努力逃避現實時,外頭的敲門聲突然停了。
  整個空間靜得可怕。
  下一秒,門外猛地一震。
  「小少爺,快開門。」、「小少爺,快開門。」、「小少爺,快開門。」、「小少爺,快開門。」、「小少爺,快開門。」、「小少爺,快開門。」、「小少爺,快開門。」
  「小少爺,快開門。」、「小少爺,¿開?。」、「小...少爺,快開門。」、「小%▉,快開門。」、「▉▉爺,快▉門。」、「小-爺??-門」、「▉▃▆-▇▉-▉▉--」
  那東西像是失去耐心,越來越詭異的叫聲,伴隨間歇性的敲擊與劇烈搖晃,老舊的門框發出不堪負荷的呻吟,彷彿外面的東西隨時會破門而入。
  伊得被嚇得整個人縮進棉被裡,只露出眼睛死死盯著門。
  過了一陣子,聲音驟然停下。正當伊得想著那東西無計可施,總該回去之時,一股極為恐怖的壓迫感襲來。
  是生物本能上感受到的那種,「再不離開就會死」的直覺 。
  還不待伊得反應,只見門外出現了另一道影子。
  巨大、扭曲,帶著不屬於人類的輪廓,像是某種野獸。
  巨獸張嘴露出獠牙,下一秒,那道影子撲了上去,門外的不明物還來不及逃,直接被巨獸的利爪擊殺。
  伊得死死摀住嘴,不自覺地飆出淚來,整個人僵在被窩裡,只得直直地看著拉門外的影子。他可沒天真到認為巨獸是來救人的。先解決了外面礙事的,再對付自己也不是不可能。
  門外的巨獸影子劇烈晃動,漸漸變成了人影。從影子上看得出對方留著長髮,穿著繁複的服飾,頭上甚至有著獸耳,身後還有狐狸尾巴。
  什麼意思?難道這次外面的東西變成小狐娘的模樣來騙人?
  不知為何,有這個念頭時,伊得反而沒有剛才那麼害怕了。
  「呵呵,倒是可以嘉許一下小少爺,沒有回應那東西的提問呢。」門外再次響起九郎的聲音,這次倒是有了抑揚頓挫,聽起來比剛才那東西還像真的九郎。
  伊得再次決定以不變應萬變,躺在被窩裡什麼都不做、不回應,就這樣撐到天亮。這次拉門卻唰的一聲被拉開。
  伊得猛地抬眼,簡直不敢相信自己見到了什麼。
  九郎,不,應該說林間公主或森夜姬?來人有著一頭如瀑般的紫髮,與九郎一模一樣的精緻臉蛋,甚至連淚痣的位置都一樣。而他身著結合日式公主與平安時代貴公子風格的華服,衣襬層層交疊,繁麗而精緻。雖然面容姣好到男女莫辨,然而胸前露出的大片肌膚說明了來人的確是男性沒錯。
  「唉,新婚之夜,我的夫婿居然沒有正座迎接我,在被窩裡先睡了,真是冷淡呢。」對方輕輕一笑,語氣帶著熟悉的調侃 。
  森夜姬進了房後,身後的拉門自行闔上。
  伊得一開始還呆愣在被窩裡,聞言才回過神,反射性地從被窩裡爬出來,乖乖正座。
  「呵呵,還算受教。」那張艷麗的臉湊近些許,笑意帶著幾分玩味:「小少爺嚇傻了的可憐模樣,也挺能取悅我的呢。」
  眼前的人究竟是不是九郎?又或者是精怪變成九郎的模樣?可這說話的口吻、那一臉看好戲的模樣,跟九郎如出一轍。
  「小少爺怎不說話呢?在想什麼,說出來讓我聽聽。」森夜姬愉快地展開摺扇,半遮著臉,聲音帶笑,坐到了伊得面前。 
  可、可惡,這張臉近看真的精緻到不行,完全是我的菜……不管了,反正這東西都已經進來了,不算我放人進來的,跟他搭話沒關係的吧?反正只有說不能開門,沒說不能講話啊。
  「既然是新婚之夜,能否告訴我新娘的名字?」
  只見森夜姬眼睛一瞇,空氣明顯冷了幾分。他開口說道:「小少爺不是知道我的名字嗎?」聲音輕柔卻帶著些許壓迫感。
  「別鬧了,我知道九郎不是你的名字。」
  「所以說」對方慢慢收起摺扇,語氣愈發輕緩:「小少爺不是知道另一個名字嗎?」
  另一個名字?如果眼前的人真的是九郎,那另一個名字只會是──
  「玖、玖夜大人?」
  「從小少爺嘴裡聽見,倒也不壞呢。」森夜姬笑瞇了眼,看起來心情極好。
  「看小少爺還算聽話的份上,告訴小少爺一件好事吧。」名為玖夜的存在湊近了伊得,距離近到呼吸幾乎擦過耳側。
  「小少爺做得還算差強人意,沒有發出任何聲音。那個人類只告訴你不要隨便開門,但沒告訴你不能出聲。這裡偶爾會有些小精怪捉弄人類,一出聲,可就被帶到人類找不到的地方,好幾天後才能被發現呢。」接著低聲說:「但被發現的時候可不保證生死、也不保證完不完整喔。」
  這種事情你不是也會做嗎?伊得腹誹。
  「哎呀,小少爺好像有話想說喔。」
  「咳咳,你說『沒有發出任何聲音』而不是『沒有回答』?」伊得敏銳地點出玖夜話中的疑點。
  「呵呵。」玖夜露出讚許的笑容說:「那種東西只是在模仿人類的語言,並不知道真正的意思,小少爺只要出了聲音,不管本意是不是在回應問題,那東西都會認為小少爺在跟他對話,直接把你帶走喔。」
  伊得整個人一陣發冷,背脊滲出冷汗,在心中直呼好險,完全不敢想像萬一自己一時不察發出聲音,會有什麼下場。怕歸怕,嘴上又忍不住問:「但直接被帶走,對你而言不是更好嗎?」
  「呵,看在小少爺表現尚可的份上,就先不計較隨意猜測我喜好的舉動。小少爺此話怎講?」
  「就是,祭品消失,你去追趕,不就是你的樂趣來源嗎?如果我被帶走了,那追趕小精怪的過程對你來說應該也充滿樂趣?」
  「唉,那些只是小少爺擅自臆測的吧,我可要降低對小少爺的評價了。」玖夜皺了皺眉頭,話雖這麼說,然而看似並無太多不滿。
  「啊!也是,你堂堂守護神去追趕小妖怪,未免也太降身價了。抱歉啊。」
  「呵呵,小少爺還算懂點禮數。」玖夜原先笑臉盈盈,下一秒,笑意在臉上消失得乾乾淨淨:「只是我的東西,可不是誰都能染指的。」
  伊得這下不敢說話了,那個小精怪真的是誰不惹,偏偏去惹玖夜呢。
  玖夜瞥了眼伊得的電腦,淡淡開口:「小少爺還有什麼想問的?念在小少爺這些天給我一些樂趣,就讓小少爺問些問題吧。」
  「什、什麼!」
  「僅此一次,下不為例。」玖夜微微一笑:「小少爺,動動你那可憐的小腦袋,問點像樣的問題。」
  機會難得,伊得心中一陣狂喜,幾乎是手腳並用地爬到電腦前,迅速開啟檔案,生怕錯過任何一個字。
  「那、那麼。咳,玖夜,你究竟是什麼樣的存在?」
  「怎麼這麼問?」
  「你化身成九郎時,有意無意地暗示你並不是神,然而往精怪的方向去解釋又說不太通。我不想用人類的框架隨意解釋,既然本尊在這邊,不如親耳聽你說吧。」
  玖夜輕笑,異色瞳閃著漂亮的光,說:「所謂神、魔、鬼、怪,都只是人類對這個世界的解釋。世界上的萬物並不會如此自稱。你們口中的『神』,在別的文化裡,也可能被稱為『魔』。」
  伊得點了點頭:「就像東方的龍是祥瑞,然而西方的龍卻是邪惡的象徵;同樣的存在,在不同文化中,也可能從善神變成惡魔。」
  玖夜頷首,似是滿意。
  「小少爺可能以為,有人才有神。」玖夜慢條斯理地說著:「因為神是來自信仰,只要人類不信,神就不存在。」
  「但我等,本就存在。」玖夜輕笑,彷彿在嘲弄人類:「即便無人信仰,也不過只是不在人類世界留名罷了,並不會消失。」
  聽起來彷彿就是開天闢地時就存在的某種東西?只是人類為了理解這種存在而去命名?伊得想了想,繼續問:「那你真的是這裡的豐饒神嗎?」
  玖夜側過頭看他,似笑非笑:「小少爺真這麼想?」
  伊得搖了搖頭:「不,我覺得沒那麼簡單,但我說不清楚。」
  「是不是神,全是對人類有沒有『效』而言,也就是人類口中的『靈驗』。對自己有利的,就是善神;不利的,就是惡神。」玖夜語氣冷淡,說到最後帶了幾分嘲弄:「至於我等本身是什麼存在,人類從來沒細想過。」
  「就像細菌一樣吧。對人體有益的被稱為好菌,有害的就是壞菌,但它們本來就存在,並不是為了人類而生。」伊得點了點頭,回道。
  「唉,真希望小少爺能換個好點的比喻呢。」玖夜再次皺眉,讓伊得在心中感嘆美人皺眉也美得別有一番風味。
  「小少爺知道,當人類溫飽後,會追求什麼嗎?」
  突如其來的問題讓伊得愣了一下,飛快地在腦中翻找曾看過的理論:「呃,繁衍?追逐安全的住處?追逐美?追逐自我實現?」
  「如同貓狗溫飽,不用為求生煩惱,除了繁衍,就是逐慾。本就有打獵天性的犬貓獵殺其他動物,並非為了吃下牠們,純粹就是享受獵殺。」
  玖夜既非神,也非魔。只是居於山林之中的「某個存在」。
  而人類沒有名字就無法正確叫出指涉事物,也無法在沒有名稱的情況下理解事物。
  於是祂讓人類稱呼祂為「玖夜大人」。
  稱呼又從玖夜大人、林間公主,最後成了森夜姬。
  逐慾這種層次的慾望,本就存在。但它並非無條件浮現——
  唯有在不需為生存煩憂之時,才會真正顯露。
  是玖夜所到之處,往往伴隨著豐饒。
  當萬物不再為匱乏所困 ,便會開始追逐別的事物。 
  在此之後,更深一層的本質便浮現出來。
  逐慾、隨性而行、不受拘束的存在。
  那樣的化身,即是玖夜。
  人類所能看見的,不過是最表層的結果,所謂的「帶來豐饒」。
  豐饒並非祂刻意賜予,而是那樣的存在,自然而然帶來的餘波。
  人類將那餘波誤認為恩惠,於是獻上供品,祈求祂繼續「施予」。
  卻不曾意識到,自己不過是在取悅一個從未以庇佑為目的的存在。
  森林裡迷惑旅人的妖物、為村里帶來豐收的森夜姬、驅趕盜獵者的守護神,都指向同一個存在──玖夜大人。
  所謂的神社,也從來不是神社,那不過是祂的棲身之所。
  而人們以此為神社本殿,圍繞著它建起拜殿、社務所,信仰起這個存在。
  「森夜姬的夫婿」,從一開始,就是個謊言。
  不過是將「祭品」包裝成「榮耀」,讓人類心甘情願地走進來,成為祂用來消磨時光的玩物罷了。
  伊得飛快地在電腦中整理著與玖夜的對話,手指幾乎沒有停下,記錄完一段後又立刻抬頭問道:「那個大叔是怎麼回事?他怎麼會知道得那麼清楚?」 
  「就不能是那個人類本來就知道?」
  「我可不認為。」伊得皺了皺眉,語氣篤定。 
  「哦呀?」玖夜微微偏頭,唇角帶笑 :「說說你的想法吧?」
  伊得稍微整理了一下思緒,接著開口:「就算真的有人能知道到那麼細、甚至做出那種推論,那也應該是很久很久以前的事了,不可能是那個年紀的大叔。」他頓了頓,視線落在玖夜身上。「既然你是會被稱為『神』的存在,那麼讓人類說出那些話也不是難事。」
  玖夜笑意更深:「那麼,小少爺覺得,目的又是什麼呢?」
  「那還用說。」伊得嘆了口氣,語氣帶點無奈:「當然是捉弄身為祭品的我了。」
  「哎呀小少爺,別說那麼難聽,你可是『夫婿』呢,呵呵呵……」
  「你還要繼續玩啊……」伊得無奈地敲下最後一行字,按下儲存。
  「小少爺不做些新婚之夜該做的事情嗎?」
  「你、你是說……」
  玖夜不語,只是露出極為艷麗的笑容,漂亮的大手覆上伊得的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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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伊得在腦中反覆咀嚼著方才的對話,越想越覺得不對勁。為何大叔要突然提起已經消失的信仰?
  轎內昏暗狹窄,無法在電腦上整理剛才得到的資料,使得時間變得格外漫長。伊得坐立難安,直想趕緊下轎找九郎好好討論一番。
  過了不知多久,轎子終於停下。
  剛下轎還來不及找九郎搭話,伊得馬上被廟方人員請去神社內沐浴。洗完出來後看到轎班的大哥們也輪流進去沖洗。看來大家是真的擔心被愛潔的公主怪罪啊。
  廟方人員再次打掃起神社──神社本就有廟方人員定期打掃,搭卡車時,伊得也聽工作人員說祭典開始前已打掃過,今天又再打掃一次。
  伊得四處尋找九郎的身影,終於在人群中找到,快步跑到九郎身邊。
  「怎麼了新郎倌。」九郎笑著看他:「不好好等著新娘子來,在這裡四處亂跑?」
  「我在找你啊。」
  「我可不是新娘子喔。」
  「好了啦!」兩人相視笑出聲來。伊得隨即壓低聲音:「我是想找你討論剛剛的事情。」
  九郎接過話:「就從最後那個問題開始吧。小少爺說信仰了這麼久的存在,不可能一夕之間換人。」
  伊得頷首,跟著說:「我總覺得不太對勁,一定有什麼隱情。取代信仰並不少見,比方說外來政權打贏了本地政權,那外來信仰本就會取代本地信仰。」
  九郎接話:「你認為如果只是單純的取代信仰,大叔就不會如此諱莫如深。」
  伊得點頭:「看他抽了幾根菸都沒把事情說完,這其中必有蹊蹺,就算是政權更替,也一定會留下痕跡,就好比林間公主和森夜姬是同一個神明,這很明顯就是因為外來者統治的結果。但大叔的反應,更像背後有什麼因素,讓他不敢說。」
  「說不定大叔自己也不清楚,在那故弄玄虛呢。」九郎笑道。
  「這我也不是沒想過啦。」
  「吶,小少爺。你有想過一個推論嗎?」
  「比方說?」
  「比方說『玖夜大人』就是『森夜姬』。」
  「這也差太多了吧!」伊得大叫出聲,隨即用手摀住嘴,免得引起還在忙碌的人員注意。「但,好像也不是不可能。『玖夜大人』的信仰聽起來偏向早期鄉野傳說的精怪,『森夜姬』的信仰聽起來更加成熟現代。一個是精怪型的存在,一個是被系統化的神明……如果是後來『被整理過』的信仰……」
  伊得繼續照這個思路,邊說:「信仰的轉變通常與社會變遷有關,有些較為殘忍的習俗被美化也很常見。但從大叔口述的故事和森夜姬的傳說聽起來,這兩者似乎也有相同之處。比方說都需要有個人獻給信仰的神明。
  也許,這就能說明為什麼這個村莊歡迎外來人加入祭典,甚至被選為『夫婿』了。如果是一般選為靠近神明的獻福者,這種榮譽的職位通常都是肥水不落外人田的;如果『夫婿』等於送給『玖夜大人』的祭品,一切都說得通了。」伊得小聲而帶著解了謎團的興奮說著。
  「呵,那麼當上森夜姬夫婿的小少爺,現在做何感想?」漂亮的男人笑著點出一個事實,上揚的狐狸眼閃著惡作劇的光。
  「唔啊,別提醒我啊!」
  「小少爺,不覺得那位大叔相當可疑嗎?明明不想講,卻總露出那種引人深究的表情,讓小少爺追上去問。情報也給得不痛快……」
  「大叔突然講這些的確是挺讓人狐疑的,但總歸給了我們情報……」伊得原先還替大叔緩頰,接著腦袋靈光一閃,馬上叫道:「你是說……!」
  九郎點頭:「你不是說大叔突然講起過去的信仰很不自然嗎?假如玖夜大人每次都會做點什麼,意圖讓祭品出逃,如果『森夜姬』就是『玖夜大人』,那麼……」
  伊得快速接話:「那麼那位大叔,也許就是,想讓我逃走?」
  「小少爺腦袋還不算差。」
  「這也難怪信仰從『玖夜大人』轉成『林間公主』甚至『森夜姬』。獻祭品給神明太嚇人了,祭品不跑才怪。改成『公主的夫婿』的話,至少選人獻上去的過程會順利些。想想也是,獻祭給玖夜大人的祭品都要被五花大綁,而林間公主的夫婿只要舒舒服服地坐在轎子裡,當人夫婿總比當祭品要好得多。」
  「小少爺就這麼想當人夫婿?」
  「咳,話題怎麼跳到這邊來的。」
  「那小少爺怎麼想的?」
  「什麼怎麼想的?」
  「要繼續待下去嗎?或者趁亂逃走?」
  「可是……」
  「唉,小少爺可要知道,如果森夜姬真的不是神,而是其他非人之物,死已經是很好的結局囉?」
  伊得聞言,搔了搔頭說:「不是我不肯逃,如果森夜姬真的是那個『玖夜大人』,我逃了,那個屬於神明的追逐遊戲就開始了。」
  「哦?」
  「無論是森夜姬的故事或『玖夜大人』的故事中,只有說要獻出一個人類,但都無人死去對吧?最多就是神明不滿意的話村子會一直出事而已,到底死不了人。雖然不清楚具體而言『獻出人類』這件事情對於神明的意義是什麼,但顯然如果這個神明真的存在,那他應該是享受玩弄人類的感覺吧。所以我就更不能跑了。」
  九郎輕笑:「就稍微稱讚一下小少爺的勇氣和頭腦吧。」得了稱讚伊得露出得意的笑,然而九郎湊近伊得,輕聲說:「小少爺真是天真,既然你認為祂會玩弄人類,乖乖待著怎麼就會沒事?」
  伊得一瞬間說不出話。秋季的晚風從神社外吹進來,帶著一些涼意。
  伊得勉強維持鎮定:「至少還是在神社範圍內吧,晚上在山路上被不明物追趕可不好玩啊。更何況,過去的夫婿不也都成功下山了。」
  九郎眼神一暗,嘴角扯出了惡意的微笑:「小少爺,你確定下山的那個,還是原本的人嗎?」
  他笑得意味深長,愈發慢條斯理地說: 「也許啊……真正的人,早就留在山裡了。至於回去的是什麼,可就不好說了。」
  他輕笑了一聲,語氣帶著一絲玩味:「反正,在神社過的那一晚,只要說一句『不記得了』,不就都能帶過嗎?這種故事,小少爺應該不陌生吧?」
  空氣一陣凝滯。
  伊得的笑僵在臉上,他當然聽過。
  失憶、替代、回來卻不再是原本的人。那些曾經被教授當作教材,一條條分析、拆解的故事。可那一直都只是「案例」,不是現在這樣,離自身如此近。
  伊得一時說不出話。
  九郎眼珠一轉,又笑出聲來:「呵呵,還以為小少爺多大膽呢,隨便嚇唬就不敢說話了。」
  「你真的很過分耶。」伊得忍不住回嘴。 
  兩人又一陣笑鬧,直到傍晚時分,吃上轎班人員準備的晚餐後,伊得在廟方人員的安排下入住給神職人員休息的社務所,接下來就剩伊得一人面對這個夜晚了。
  「年輕人你要記住,晚上不管聽到什麼聲音都不要開社務所的門。」臨走前,林間公主廟主委認真交代。
  「咦?會有什麼聲音嗎?」聽到了疑似恐怖故事的發展,伊得不由得又開始緊張。
  「山上嘛!小動物很多。總之記住,聽到任何聲音都不要開門,果子狸還是黃喉貂跑進去你晚上就不用睡了。弄壞、弄髒這裡還要賠錢。」
  原來如此啊,伊得鬆了口氣,決定還是不要自己嚇自己,笑著答道:「我知道了,謝謝提醒。」
  主委走後,接著便和九郎道別。
  「謝謝你陪我到現在。」
  「呵呵,一路上倒是聽了不少有趣的事呢。」
  「我是說真的,其實我路上一直都很不安,有你在我才安心下來。」
  九郎聽了,臉上的笑容真誠了幾分,最後說:「小少爺好好保重,別不小心開了門,引了什麼不該進的東西進來。」
  原先伊得還想抗議幾句,但在九郎的注視下,伊得終究還是點頭應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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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早上伊得快速地洗了個澡,揹著大背包與九郎偕伴前往林間公主廟與廟方會和。
  見到伊得帶人一起來,廟方人員也見怪不怪,過往也有不少夫婿帶著自己親朋好友一同上山,只交代不可在神社逗留,要跟廟方人員一起下山。
  轎子也如同林間公主與森夜姬的名字一樣,有種多重文化交融感,似乎每個文化都有沾點邊,極為華麗雅緻。
  現代社會也有現代社會的作法。一夥人先上大卡車,一直到山腳下才要伊得上轎。路上還聽說以往是從林間公主廟一路徒步抬到山上神社呢。
  這段路和轎子也被廟方禁止拍照攝影,詳細原因不清楚,讓伊得一直連聲說可惜,手卻在筆記本上不斷快速書寫、描繪。
  伊得上轎後,只見九郎與其他非轎班的工作人員繼續坐在大卡車上,往神社方向開去。
  轎內光線極暗,只能從窗戶縫隙透進來的光照明。原先想在轎內悠閒用筆電整理資料的計畫告吹,他可不想在這裡摸黑用電腦搞壞眼睛。
  過了不知多久,轎子放下來了,伊得還以為到了神社,還有些忐忑不安。下了轎後才發現是座供人休息的涼亭,附近還有公廁。
  看著轎班大哥們紛紛找好地方坐下休息,伊得很機靈地幫忙發補給品兼問候大哥們,試圖多探聽些情報。
  正想著該如何搭話時,有位年長大叔滿臉欲言又止的神態引起了伊得注意。
  他左右看了看,湊近大叔,拿了一瓶礦泉水、一瓶運動飲料問:「大哥,這裡有水和運動飲料喔!你要哪一種?還是要結冰水?」
  「水就可以了,謝謝。」
  見大叔咕嘟咕嘟地灌水,沒兩三下一瓶礦泉水便見了底。伊得順手拿走空瓶,湊近問:「大哥你好像有什麼話想跟我說的樣子,要不要趁現在說?」
  大叔滿是猶豫地看了看伊得,把伊得拉到一邊去,小聲說:「聽主委說你是來做研究的學生?」
  「是啊。」伊得也不自覺地跟著小聲了起來。
  「那你有聽說過『玖夜大人』嗎?」
  玖夜大人?這根本沒聽過,難道可以探聽到不同情報?伊得不動聲色,心中仍小小地激動了一下。九郎見狀,也湊了上來。
  「沒有耶,大哥您說。」興奮不過幾秒,伊得馬上冷靜了下來。雖說能聽到新故事很不錯,然而也不免想著,他在這裡調查這麼多天,別說村裡老人,地方志都沒記載這個傳說,真的有這故事嗎?
  「『玖夜大人』在我們村中,已經是我阿祖小時候的事情了。
  我們住的地方是『玖夜大人』的領地,每年都要送上些什麼讓『玖夜大人』開心,他開心了就不找村民們麻煩。」
  伊得又問:「具體來說,玖夜大人會找什麼麻煩啊?」
  大叔說:「聽老一輩的說法,上山時會莫名遇上大霧,有些人會離奇失蹤,過幾天才被找到;有時則是大家幹活的器具不翼而飛,最後在某個坑裡找到;不然就是每家總是會出點事,鬧得村裡雞犬不寧。」
  伊得做著筆記,一面點頭說:「所以最後會供奉點東西好讓玖夜大人高抬貴手。住玖夜大人領地,要送上東西給玖夜大人,就像房客繳房租那樣對吧?」但心中不免嘀咕:「居然是不找麻煩而送東西?而不是請玖夜大人保佑嗎?」
  一旁的九郎輕輕笑了一聲:「也許更像是不請自來的人,為了繼續住下去,只好主動送上東西討價還價吧。」
  大叔像是沒聽見九郎的挖苦那般,繼續說下去。
  「以往只要供奉糧食或是設計精巧的器具就好。後來……供品變成了人。 
  村落距離神社還是有段距離的。被選為祭品的人可不一定會乖乖前去,祭品中途逃亡,只能另選祭品的事情也不是沒發生過。
  為了防止這件事情,村莊裡不是沒有想著灌醉祭品後將祭品送去。
  但有年被玖夜大人傳了話,表示別用這種汙穢的祭品玷汙了他的地方。
  似乎是祭品醒來後在神社吐了,直接被退回來。」
  他繼續往下問:「那人應該很慶幸自己不用當祭品了?」
  「不,那人又重新被送去了好幾次,但每次大家都在森林裡迷了路,找不到神社。
  那條路村裡的人從小走到大,閉著眼睛都會走,又哪裡會有迷路的問題?想來原因只有一個──玖夜大人拒絕了供品。
  後續換了人也是一樣,那年送上的東西一律不收。」
  可想而知,沒有成功獻上供品的那幾年,村中大小事層出不窮,作物歉收;山中總是瀰漫大霧,事故不斷。
  之後一年一度的供品在村中格外受到重視,被當作供品的人也往往被五花大綁送上轎子,由人抬去神社,避免出了岔子。
  但事情總不像人類想得那樣順利。也許是為了測試祭品對神的敬畏度,又或是測試村民的誠心,玖夜大人總會派出些「什麼」引誘祭品出逃。
  「但事實上。」大叔說著說著,表情上略顯不舒服,不自在地調整了坐姿。伊得不禁追問:「事實上?」
  大叔深吸了一口氣,往下說:「雖然只是我的推測,但我認為,實際上玖夜大人是故意引誘祭品逃走的,如此一來,玖夜大人更有理由找機會在森林作亂。」
  伊得背脊一涼,馬上反應過來:「難怪祂想要神智清醒的祭品。」
  「嗯。」大叔點頭:「可能清醒的……才好玩。」 
  好玩?伊得不由得感到一陣惡寒,不敢想像過去那些神智清醒的祭品都碰上了什麼。接著又是一陣困惑:「但這是他的領地……為何……?難道是,正因為是他的領地,所以更加肆意妄為嗎?」
  就如同在自己家,想要整理得乾乾淨淨、溫馨宜人,又或者是弄得髒亂不堪、難以住人,都隨自己心意?而坐落於這座森林的村莊,對玖夜大人來說大概只是如在自家後院的燕巢雀窩那樣的動物聚落,偶爾製造迷霧逗弄這些生物,偶爾綁架一個兩個回去耍玩。
  村中人類對玖夜大人來說並不比其他動物高等,是死是活他根本不放在心上。
  但這推論仍有說不通的部分。若「玖夜大人」當真不把人當一回事,那獻上祭品求得保佑的說法,又怎麼說得過去?
  人類會因為家裡後院的松鼠窩定期獻上松果或自家一隻松鼠,就會認真庇佑那個松鼠窩嗎?顯然是不會的。會愛護小動物的人類不用任何「祭品」就會愛護;不在乎的人類根本不會管所謂「祭品」。
  那玖夜大人又怎會因為村落獻上祭品而安分一整年?
  也許……!也許重點不在祭品本身,而是享受祭品到達神社的途中,作弄的過程,甚至期待祭品出逃,好讓他能肆意捉弄。
  本來嘛,不想遭遇毒手的人類,看到山中不明迷霧就會自動避開,玖夜大人可淘不到什麼樂子。但如果人類成了「非要上山」供奉給玖夜大人的祭品,就得成為玖夜大人的玩具了。
  伊得一面筆記大叔講的故事,一面寫著自己的推論,同時又提了個問題:「那麼,大夥兒是從什麼時候不再供奉『玖夜大人』,改成供奉『森夜姬』?」
  也許因為村民信仰了森夜姬,對玖夜大人的信仰之力減弱,從而讓這片森林的支配者力量大減?導致玖夜大人不再出現?
  大叔從口袋中拿了包紙菸出來,叼了一根在嘴上,而伊得見狀,很伶俐地拿出打火機幫忙點火。
  大叔吞雲吐霧了一陣子,而伊得頗有耐心地等待大叔開口的那刻。
  每當大叔深深吸了口氣,彷彿下定決心時,卻又退縮了回去,不敢再開口。
  就這樣抽了幾根菸。伊得好幾次期待落空後,覺得今天是什麼都問不出來了。
  就在此時,轎班人員也休息得差不多,吆喝著大家繼續上路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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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呵呵,不知公主的夫婿深夜來訪,有何貴幹啊?」
  這傢伙,哪壺不開提哪壺,明知道我在為了什麼覺得不安,就非要往那裡提。
  「沒什麼,睡不著,想過來跟你聊天。」
  九郎挑眉,滿臉的「你沒說實話喔」。伊得被看得有點心虛,嘆了口氣。
  「好吧,我的確是蠻不安的。」他抓了抓頭,語氣低了些:「說不上為什麼,但總覺得心慌。我又沒有見過鬼神之類的,也認為就像胡先生說的,去那邊住一晚,蚊子恐怕還比較可怕。」
  「所以?」九郎懶懶地應了一聲。
  「你也知道我在這裡認識的人只有你了,跟你說說話,多少安心一點。 」
  「小少爺這麼害怕,為什麼非要去?」
  「咦?因為我抽到手鐲了啊。」
  「只有說拿到手鐲的人是夫婿吧,沒說不能拿給其他人啊。」
  「欸!你說得對耶。」伊得一愣,眼睛亮了一下。隨即又嘆了口氣:「不瞞你說,我其實在抽手鐲的時候發生了怪事。」
  「怎說?」
  「其實大家也都不是笨蛋,玉的質感和木頭質感差那麼多,隨手撥撈,說不定誰都有機會摸到這個玉鐲。又或者是避開玉鐲拿木手鐲。」
九郎點頭,示意伊得繼續往下說。
  「但是我在抽手鐲的時候,不管怎麼在箱子裡挑選,總是摸到那個玉手鐲。好像整箱都是玉鐲似的,與其說是我在抽玉鐲,不如說,我早已被玉鐲子選中了。像是冥冥之中,就是要我接下這個命運。」
  「小少爺信這個?這有趣的體驗,想必能幫小少爺的論文增添幾許色彩吧。」
  「總之!我總覺得,這鐲子不能隨便給別人。如果傳說是真的,說不定我和對方都會被公主降罪。」
  「降罪啊……呵呵……」九郎低聲笑了笑。 
  「我可是真的很不安耶,你還笑。」
  「我是在笑,小少爺明明注意到這麼多,卻沒往其他方向想呢。」
  「怎說?」
  九郎撐著臉,看著他伊得:「小少爺都注意到了神祇名字中的古怪,卻不往下深想呢。」
  伊得想起了自己曾與九郎分享「森夜姬」如果是外來民族的神祇,那名字應該會是「某某某某比賣大人」或「某某某某命」的說法。但與現在討論的事情有什麼關係?
  「小少爺既然有腦子想到名字裡透出的蹊蹺,再往神社供奉的東西想想?」
  「供奉的不是神明嗎?」
  「那是你們的信仰。」
  伊得一愣,「你們」?還來不及細想,九郎繼續說道:「神社裡頭供奉的,不一定都是善神,有時也會將惡神供養在神社內,祈求不要作惡。」
  「所以你認為森夜姬是惡神?」
  「唉,我要收回剛剛對小少爺的評價了。」九郎嘆了口氣,像有點失望。
  「等等——我知道了!」伊得猛地反應過來,語氣急了起來:「如果是善神,就算不供奉也不會降禍;如果是惡神,供養好了也只是安撫惡神請祂不要作亂,但要守護土地完全不可能。」
  九郎微微一笑 :「呵呵,所以,小少爺你想啊。」
  ──滿意則讓村莊豐收,不滿意則降禍於此的,真的是神嗎?
  伊得臉色一陣青一陣白,不是神的話,那村民供奉的到底是個什麼?
  兩人相望,默默無語。靜默一陣子,九郎才輕笑出聲:「只是個發想方向而已,瞧小少爺嚇成這傻樣,還想寫論文呢。」
  「說不定就是這個方向太可怕了,所以我沒往這邊想呢。」伊得深吸一口氣,試圖逞強找些場子回來。
  「但小少爺,關於結婚的傳說故事,真的沒讓你聯想到什麼嗎?」九郎看著他,眼底帶著點意味不明的笑。 
  「唔嗯……有名的大概是河伯娶親之類的……你、你是說,森夜姬祭一年一度選出的夫婿,其實是祭品嗎?」伊得眼睛瞪大,滿臉不敢置信。
  「呵呵,這也只是讓小少爺有個聯想方向而已喔。」
  「這樣叫我怎麼睡啊!原本就是睡不著才來找你的。」伊得忍不住抱頭。 
  「每年的夫婿不都平安下山了嗎,小少爺只要不惹麻煩不就行了?」
  「說得好像我整天在惹事生非一樣。」接著伊得又故作深思地說:「不過,的確有件事情有點為難。」
  「嗯?」
  「我可是個同性戀啊,喜歡的不是女人,觸怒了公主怎辦?」
  九郎一愣,隨即十分愉悅地大笑出聲 :「如果來年天氣不好、作物歉收,我會幫你宣傳都是小少爺害的。」
  「太過分了吧!」
  說完,兩人又哈哈笑了起來。笑聲慢慢淡下來之時,伊得小心翼翼地開口:「……你明天,能不能陪我去? 」九郎看了伊得一眼,伊得繼續說:「就是,陪我到神社就好,我問問轎班人員能不能帶你下山。」
  九郎沒有立刻回答,嘴角勾起意味深長的弧度:「小少爺這是有求於我?可我也沒辦法陪著小少爺過夜呢。」
  「拜託了,老實說我真的很不安,在這裡能信任的人只有你了。」伊得雙手合十做拜託狀。
  九郎看了他一會兒,語帶玩味:「看小少爺那麼可憐的模樣,要答應也不是不行。只是小少爺要拿什麼來當酬勞呢?」
  「這樣吧!我招待你到我那邊玩如何?住我租的地方還能省點住宿費。」
  「小少爺邀請我住你家啊?」
  「對啊,歡迎。」
  「那小少爺可得好好取悅取悅我。」
  「那就是答應了?太感謝你了九郎!」伊得眼睛一亮,開心地直接撲抱上去,九郎身子一僵,卻也沒推開伊得,只笑道:「真是沒用的小少爺。」
  兩人說說笑笑,九郎看出了伊得又沒話找話講,遲遲不肯回房,嘆了口氣說:「小少爺連獨自睡覺都不敢啊。」
  伊得被戳破心思,臊得臉都紅了,一個二十幾歲的研究生不敢一個人睡,說出來簡直太丟臉了。可九郎既然都開口了,那他再大膽一點也是可以的吧?
  「我、我可以把我的家當都搬過來,跟你一起睡嗎?」
  「呵呵,這可不是免費的喔。小少爺想好要付出什麼代價了嗎?」
  「那就是可以吧,你等我去拿行李,代價的話你來找我的時候拿。」
  伊得說完,興沖沖地跑回房間背起大背包,快速跑到九郎房裡。
  兩人躺在加大單人床上緊挨著彼此,九郎身上好聞的香味隨著體溫似有若無地傳來,讓伊得說不出究竟是安心還是心癢,甚至還有股悸動感,若是在平時有這樣的天菜睡身邊,晚上不發生點事情根本不可能,但現在的狀況也不容他多想。
  大抵是身邊有人,伊得的心終於安定了下來,沒過多久伊得便沉沉睡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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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伊得回房後按照慣例整理起今日拍攝的照片與筆記。他努力地想忽略看到的「小精靈」,卻又忍不住反覆想起那個蓬鬆得讓人想揉一把的大尾巴。
  不得不說,胡先生的二創畫得挺維妙維肖的呢。
  隔天一到,街道電線桿都掛起了燈籠,增添了不少節慶氛圍。白天還好,到了傍晚時分,不少攤位從外縣市過來擺攤,以廟為中心點,祭典熱鬧地展開。
  伊得這邊吃吃、那邊拍照,被九郎打趣與其說是來調查,不如說是來觀光。伊得笑著回:「來都來了,當然要好好感受一下廟會氣氛。」說著順手塞了顆麻糬給他。
  接著便是今日的重頭戲──公主選婿。
  有意願成為今年夫婿的人在廟前列隊,輪流往箱子裡抽手鐲。抽到木製手鐲代表未中選;抽到紫玉手鐲則成為今年的夫婿。
  「你不跟著排隊嗎?」伊得問。
  「不了。」九郎站在一旁,笑瞇瞇地揚了揚手機,「我就在這裡,替小少爺拍下期待抽籤的傻樣。」
  「那你可得幫我多拍幾張,好讓我寫論文啊。」
  「唉,小少爺變得不好玩了呢。」
  排隊期間,伊得也沒閒著,和附近的人聊了起來。不出所料,有些人純粹只是覺得好玩而過來抽;有些人是來都來了,不如參加一下感受節日氣氛;更有些人甚至不知道在排什麼,只是見到有人排隊就跟著排。真正奔著成為夫婿而來的人,反而少之又少。
  很快地,輪到了伊得。
  伊得也沒想太多,就當作是一次新鮮體驗。然而手一伸進箱中,指尖立刻感受到了如玉般冰涼溫潤的觸感。
  ……不會吧?該不會是那個吧?我、我真的要抽起來嗎?
  伊得心底七上八下。
  有這麼容易抽中的嗎?該不會先前那些人其實也有摸到,但故意不選吧?
  「摸到的第一個就是了喔,不用挑,直接拿起來。後面還有很多人在排隊。」廟方工作人員說著,示意不要再多做挑揀。
  伊得咬了咬牙,手在箱子裡繼續撈,甚至往更深處探去,試圖摸到更加粗糙、更乾燥一點,像木頭般的東西。然而不論怎麼撈,他碰到的都是那種光滑冰冷的質感。明明後面還有很多人排隊,木手鐲理應還有很多,可他不管怎麼撈都一樣,彷彿那一整箱裡都裝著玉手鐲。
  ……怎麼可能?如果整箱都是玉手鐲,那麼與其說自己在挑手鐲,不如說他已經被什麼東西給盯上了。
  心底湧起的不安讓他幾乎想把手抽回。在眾人的注視下,雖然心中忐忑,他終究不敢再拖,只能隨手抓起手鐲抽出。
  「恭喜恭喜!今年的夫婿選出來了,大家一起拍手恭喜新郎倌好不好!」
  伊得拿出紫色玉鐲的那一刻,廟方人員立刻對著麥克風高聲宣布,大喊恭喜。全場歡聲雷動,連周圍的攤販都停下了手上的動作歡呼鼓掌。
  那過於熱烈的氣氛,讓伊得一瞬間有些恍惚,猛然想起教授說的「有緣」,明明天氣還很熱,卻起了一身雞皮疙瘩。
  不久後,他便被廟方人員帶去說明隔日的「儀式流程」。簡單來說,森夜姬愛潔,身為夫婿的他,早上出發前要先行沐浴,抵達神社後還需再行淨身,並在神社中安靜度過一夜。隔日一早,廟方會前來接人,儀式便告完成。
  伊得頻頻點頭,一邊飛快記錄。若不是來不及,他甚至想直接拿出手機錄音。原本還打算進一步採訪,但廟方人員看起來都忙得不可開交,他只得作罷,轉身去找九郎。 
  「恭喜小少爺,這下可以拿到第一手資料了呢。」九郎笑瞇瞇地說著,看不出是真心祝福或是幸災樂禍。
  伊得苦笑了一下。他原本只是想當個局外人採訪採訪,沒想到卻誤打誤撞,成了局中人。「這也太誇張了……誰知道真的會抽到那個。」 
  「小少爺可得戴好,之後要還回去的。」
  「啊,對喔。」伊得這才回過神,連忙將玉鐲戴上。雖是夜晚,但在夜市的燈光下,也能看出那紫玉的水頭極好,一看就價值不菲,要是弄丟了,貸款都賠不起。
  兩人隨後又在祭典中閒逛,順便打聽消息。然而結果依舊如出一轍,真正了解森夜姬祭的人並不多,大部分的人都說,反正就選個人去神社度過一夜,來年村子裡便能風調雨順。
  ※※※
  祭典的熱鬧氛圍很快就讓伊得將那點忐忑拋出腦後;然而,和九郎一同回到旅館、靜下心來後,那股莫名的不安感又湧了上來。
  究竟為什麼,這裡的人對森夜姬祭並無過多好奇,好似其他的一切都不重要,只要有一個人被送上去就夠了?
  那一夜究竟有什麼特別的?為什麼那些過夜的人,全都對那一晚絕口不提?
  是真的有什麼神秘存在讓大家噤聲嗎?
  伊得視線看向那色澤漂亮的紫色玉鐲,決定先做些力所能及的事。比方說先將這手鐲拍下來作為參考資料。
  接著又是梳洗和整理行李。
  只是躺在床上再怎樣都靜不下心,翻來覆去,索性傳了訊息給九郎。雖然認識的時間不長,九郎嘴上有時也挺不饒人的,但是個好聽眾,也是個很好的聊天對象。兩人對探索趣聞都有興趣,彼此分享起自己所知的見聞,聊得倒也投機。這幾天下來,伊得覺得兩人已經是相當要好的朋友了。在這個人生地不熟的地方,有九郎在,莫名地讓人有股安心感。
  伊得:「九郎,睡了嗎?」
  九郎:「還沒呢小少爺。」
  伊得:「那我可以過去你那邊嗎?」
  九郎:「呵呵,被嚇得不敢睡了嗎?可憐的小少爺。」
  伊得看著九郎的訊息,腦中清晰地浮現那調侃的笑容。伊得傳了個生氣的花豹貼圖,而九郎傳了個幸災樂禍的狐狸笑臉貼圖。
  伊得:「那我去找你喔?」
  九郎:「^^.」
  也不知那表情符號是什麼意思。伊得搔著頭,敲響了九郎的房門。
https://vocus.cc/article/6a708877fd89780001ff82c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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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伊得最近又開始窩在房間裡開發新東西了。沒辦法,金主艾斯特的委託,伊得向來使命必達,更別說情趣用品設計本就是他的興趣兼老本行,有了不錯的靈感,伊得更是火力全開。
   玖夜無聲無息地出現在伊得房裡時,只見桌上攤滿了各式圖騰設計稿,那紋樣一眼便讓人聯想到休伊做出的那隻淫魔腹上的淫紋,旁邊還有幾方印章。而伊得正專心地拿錐子敲磨著手中的石材,仔細雕出自己設計的花樣。
   「小少爺這次又想做什麼?」
   玖夜的聲音冷不防從背後響起,將專心的伊得嚇得渾身一顫,惹得玖夜笑出聲來。
   雖說早已習慣玖夜神出鬼沒,但還是沒習慣被這隻狐狸突然出聲嚇人 。
   「你說這個啊?嘿嘿,這可是我的靈感之作──淫紋印章!」伊得得意洋洋地展示幾顆雕好的印章,其中一個還做了長柄握把。
   「其實是艾斯特看準了貴族太過無聊,又找我開發新的情趣商品。剛好看到墨菲肚子上的記號。難道不覺得,在小腹蓋上淫魔的淫紋,看著很色情嗎?」伊得在自己小腹處比劃,笑得一臉淫蕩。
   「只是這樣而已?」玖夜微微挑眉,「小少爺這次的產品令人有點失望呢。」
   「當然不只。都來到有魔法的地方了,不用點魔力不就可惜了。」伊得拿起一瓶調製好的墨水,在玖夜面前晃了晃。「我在墨水裡面加了一些能跟魔力感應的配方,好看又好玩。」
   「小少爺想得倒是好,可惜一般人沒多少魔力呢。」
   「這我也考慮到了。雖然卡萊因一般人能使用的魔力,大概也只有讓自己跑快一點,或者把衣服曬乾這種程度。但只要那一點魔力,就足夠讓小腹變得熱熱癢癢,還會發亮,像真的有淫紋正在被驅動一樣。」
   伊得越說越興奮,眼裡閃著投入興趣後的迷人光彩:「這時候玩起角色扮演,無論是扮演被下了淫紋詛咒,想反抗卻身不由己、只能陷入慾望漩渦的貴族,又或者是扮演自己就是淫紋發動時就能誘惑人類的淫魔,不覺得很有情趣嗎?」
   「但小少爺……」玖夜隨手拿起那枚有長柄的印章,在指間慢悠悠地轉了轉。「不覺得這看起來很像奴隸主用來烙印奴隸的烙鐵嗎?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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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 新世界狂歡only場──狂歡派對II 無料交換--  伊得在港邊長大。
  他是個孤兒,有記憶以來就混跡巷弄,靠做各種雜活維生。
  在兒時伊得眼裡,港邊那些能出海賺錢的水手,個個都神氣又厲害。
  所以,他最大的夢想,就是成為一名厲害的水手,出海、捕魚,載回滿船漁獲,賺上一筆大錢,過上好生活。
  今天他終於得償所望。
  跟著港邊的大叔上了船,一同出海捕魚。
  航行間,伊得聽著水手們閒聊起海上的傳聞。
  有人說起人頭鳥身的女妖賽壬會用歌聲引誘水手,使人迷失心智、投海而亡;有人說深海漩渦中潛伏著巨大章魚,會在月黑風高時將整艘船拖入海底。其中一個最讓人心動的傳聞,是關於海中的祝福──退潮之時,某處會出現海蝕洞,趁退潮將供品送入海蝕洞祭拜海神,海神將賜予金銀財寶。
 
  伊得忍不住問:「那海神要怎麼知道,財寶要賜給誰啊?」
  大叔們哈哈大笑,有人拍了拍伊得肩膀:「傻小子,財寶就是漁獲啦!送供品過去,自然能捕上一大票回去。」
  伊得聽了,也不好意思地搔搔腦袋,一同大笑了起來。
  航行了兩天。伊得一開始還會暈船嘔吐,到現在已經能跟著大叔們一起灑網、收網,動作雖然生澀,卻漸漸有模有樣,船上的水手見狀,都笑著誇他幾句。
  傍晚,船長以迎新為名,帶著大伙兒在甲板上喝酒狂歡。
  酒一杯接一杯地灌下去,伊得很快就有些撐不住了。
  意識模糊之際,他隱約聽見船長和其他船員的聲音,斷斷續續地飄進耳裡——
  「……是孤兒……只剩我們了。」
  「真可憐啊……難怪……」
  「希望……他會開心……」
  雖然不清楚船長和船員們在聊些什麼,但伊得內心不禁一暖。大叔們似乎很將他放在心上,也許他終於找到一個屬於他的地方,再也不會被趕走。
  帶著這樣的念頭,沉沉睡去。
  ※※※
  等伊得再醒過來時,只覺得身邊一片潮濕,水珠滴答聲不斷。
  睜眼一看,四週一片漆黑,只能藉著遠方的月光,勉強辨認自己身處何處。
  接著伊得意會過來──海蝕洞。
  不、不對,他怎麼會在海蝕洞?
  還不待伊得細想,他便察覺腳邊的海水正一點一點上漲。
  不妙,要漲潮了,得趕緊離開。
  可伊得才剛要動,便覺得筋骨痠軟,難以動彈。
  他掙扎了一下,卻連站都站不起來,只能眼睜睜地看著海水漸漸淹沒自己的身體、鹹冷的海水灌入口鼻,視線逐漸模糊,最後整個人沉入黑暗的海底。
  ※※※
  伊得再次醒來時,只覺渾身痠痛。
  四周異常安靜,空氣中帶著濕冷氣息。眼前是石造建築,石柱上纏著海草,像是沉於海中的神殿。
  他這是年紀輕輕就到了另一個世界了嗎?
  不然怎麼自己身處於一個像神殿的地方?
  伊得努力地撐起身子,四處張望,見不遠處有個入口,便走了進去。
  一走進去,遠遠地就見到大殿上主位的長髮麗人。
  那人有著紫色的長髮和不似人間所有的美色,身材更是無可挑剔。
  伊得呆愣愣地看著眼前的絕色,而對方則笑吟吟地開口:「這次的祭品?看著有點呆,過來,讓我看看你能給我多少樂趣。」
  祭品?
  如此一來,那個海蝕洞的傳說是真的?
  所以我被當成祭品送過去了?
  伊得感到一陣淒涼──果然,他不管到哪裡,都是註定被拋棄的命。
  他聽到的那些隻字片語,恐怕是在說「伊得是個孤兒,只剩我們知道他。」、「真可憐,難怪會挑他當供品」,最後也許是──希望海神會開心。
  不過就是在慶幸挑個孤兒當供品,就算失蹤了也不會有人去尋,又假惺惺地可憐幾句罷了。
  但沉浸在被背叛的傷感中也不是辦法,眼下也不知該如何脫困,既來之、則安之,看看對方要做什麼。
  伊得慢慢上前,恭敬地行個禮:「見過海神大人。」
  被稱為「海神」的男人則意味深長地說:「海神啊……人類真的很喜歡替自己無法理解的事物,取個在他們認知內的名字呢。」
  伊得走近時,腳步聲在濕冷的石地上顯得格外清晰。那人支著臉側,半倚在高座上,漂亮的異色眸正饒有興致地打量著他。彷彿幼童抓到了昆蟲那般,既興奮又帶著漫不經心的殘忍,期待蟲子能帶給他什麼樂趣。
  「說點有趣的事吧。」海神懶洋洋地開口,「我可不喜歡無聊的供品。」
  伊得一愣,隨即點了點頭。
  他想了想,開口講起港邊流傳的傳聞。關於某艘船出海時遇上了用歌聲引誘水手的賽壬,最終靠著機智脫困的故事。這個刺激又帶著解謎趣味的冒險故事,伊得從小聽到大,百聽不厭。
  語畢,大殿安靜了一瞬。
  高座上的男人只是輕輕笑了一聲。
  「呵,看來小少爺很喜歡這個故事吧?可惜,實在太普通了。」語畢,海神歛了笑容,語氣轉冷:「你還有兩次機會。」
  伊得微微一頓,喉頭有些乾。他完全不敢想像身為供品的他,若是無法取悅眼前容姿端麗的海神,會落得什麼下場。
  他換了一個故事。
  這一次,他講的是某個愛慕王子的少女,為了得到王子的心,向海魔女祈願,用歌聲交換愛情靈藥。但最終,王子娶了心悅的公主,不願破壞王子幸福的少女投海而亡。
  不是一般常見的兩情相悅結局,這個不落俗套的故事,應該能取悅海神?
  只見海神的表情逐漸厭煩,連唇邊的笑意都懶得維持,像是失去了某種興致,只是垂著眼看他,語氣譏誚:「你們人類,真的很喜歡這種充滿自我滿足的東西。」
  空氣一下子沉了下來。
  伊得站在原地,鼓動的心跳聲,一聲比一聲清晰。
  只剩最後一個機會了。
  ……不對。
  這個人,不是要聽「故事」。
  他是在等——讓他覺得「有意思」的東西。
  不是那些早就被講過無數次的故事。而是還沒發生,甚至可能改變結局的東西。
  念頭一轉,許多先前忽略的細節,瞬間連成一線。
  仔細想想,船長獻祭他獻祭得這麼順手,肯定早就不知獻祭多少人了。想想也是,耳聞有些人出海後就回不來,但大人們只說出海捕魚本就是件危險事,先不論遇到大浪或暴風雨,不小心生個病就能要了人的命。所以他從來沒懷疑過那些回不來的人到底去了哪裡,只是感嘆果然富貴險中求。
  也許那些人通通都被獻祭了,被送到這裡來。
  那麼剛剛講的那些故事,海神肯定也不曉得聽過多少次了。
  那他就只能說一個,對方從未聽過的東西。
  伊得抬起頭,看向那雙異色瞳,開口說起故事。
  「那我說一個……真的發生過的故事好了。」伊得笑了笑,語氣像是在講別人的事一樣輕鬆。
  「有個孤兒,在港邊長大。從小就想當水手,想和那些水手一樣出海、捕魚、賺大錢。」
  「有一天,他終於如願上了船,當了一名水手。」
  「船上的人告訴他,海上有個傳說——只要在退潮時,把供品送進海蝕洞,就能得到財寶。」
  「那天晚上,船長們說要歡迎新人,整艘船的人都喝瘋了,尤其是那名孤兒,被灌到站都站不直。但孤兒很開心,他以為,終於有了個有屬於他的地方。」
  他頓了頓。
  「最後,趁著退潮時,那個醉迷糊的孤兒就被當成供品,送進海蝕洞了。」
  話落的瞬間,大殿靜得只剩水滴聲。
  高座上的男人,終於笑了。
  「有意思。」他微微傾身,眼底浮出一點興味,「然後呢?」
  伊得看著他,唇角也跟著勾起。
  「結局啊……」他停了一下,像是在思考,又像是在試探,接著開口:「如果可以的話,我希望最終的結局是——那艘船上的人,一個都得不到海神的財寶。」
  那人輕輕挑眉。
  「我可不能食言。」他語氣帶笑,「供品既然送來了,財寶自然是要給的。」
  伊得毫不猶豫地接話:「那就給我吧。只有說要送財寶,但沒說要送給誰不是嗎?既然被獻祭的是我,那也該由我拿到財寶。」
  空氣微微一滯。
  下一瞬,那人笑得更深了。
  「哦呀?」他慢慢站起身,走下高座,一步步靠近。「你倒是貪心。」語氣輕柔,卻帶著某種危險的愉悅。
  「那你想怎麼做?」
  伊得沒有退,只是抬頭,看著那張過於漂亮的臉。眼神清亮,卻帶著一點不服輸的倔強。
  「讓他們拿到的東西,通通輸給我。」
  海神低笑出聲,眼中帶著滿足,像是終於找到了能解悶的玩具。
  「很好。」他伸出手,指尖輕輕點在伊得額上。
  伊得最後只看到一陣白光,和聽見海神含笑的好聽嗓音:「那我就看看,小少爺有多大能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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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玖夜曾經懷疑,自己也許是個無性戀。
  他很難在他人身上感受到所謂的性吸引。大概是感受不到性吸引力,所以十分好奇什麼叫「靈肉合一」,也十分好奇交往後的親密感和所謂的情愛。
  從小就長得精緻漂亮,天資聰穎的玖夜,從幼稚園就開始被班上小男生小女生爭搶玩耍、從小一就開始收到情書,整個學生時期更是追求者無數。
  他男的女的都嘗試交往過,但始終得不到所謂的「親密感」。
  偶有興致和對方做一回愛,除了肉體上的快感外,只是徒增空虛。
  他一度懷疑,愛情真的存在嗎?
  但他無法否認純粹的愛情是存在的,只因他親眼見過。
  在他的那對父母身上。
  他的父母在整個豪門世家裡可謂是相當傳奇的存在。
  父親是家族的老么。若說長子、次子需要做為家族門面、撐起家族門庭。那麼老么往往是被寵著長大,最容易成為紈絝子弟的存在。
  實際上,他父親確實也是。
  從小吃喝玩樂無不精通,整天不務正業。
  但他的家族是歷史相當悠久的世家,是家裡所有人這輩子不出門工作,也能吃喝玩樂好幾輩子的程度。在這樣的家庭裡,能守成才是重點。
  然而,父親卻成為某種模範。
  所有富家子弟會有的惡習,他父親半點不沾,感情更是乾乾淨淨。
  如同多數豪門,他父母也是強強聯合的政略婚姻,卻是少見的親密愛侶。
  父親沒有緋聞、沒有負面傳聞更也沒有惡習,又和妻子感情和睦。
  從小到大空有一張皮相,只會吃喝玩樂、四處旅遊的父親,居然還能成為豪門模範。
  因著父親愛妻事蹟有助於家族形象提升。本家撥了更多信託基金給父親,要他繼續維護好鶼鰈情深的形象。
  照理說,父母如此相愛,出生在這樣家庭裡的小孩,應該是也是備受父母寵愛的吧?
  但不是。
  他的父母感情之所以好,是因為他們眼中只有彼此。
  然而,就算孩子出生,他們眼中還是只有彼此。
  他們之間沒有多餘的位置分給他人,連給孩子的位置都沒有。
  小孩不是愛情結晶,只是兩人感情下的副產品。
  小時候,為了引起父母注意,他常常惡作劇,卻始終收效甚微。
  直到他六歲那年,事情迎來轉機。
  他美貌的母親抱了隻幼貓回來,開心地對玖夜說:「你看,是豹貓喔。」
  但玖夜很清楚,那並不是在對她說話,母親只是隨便拉個人炫耀她的貓而已。接著母親一轉頭,跟父親討論起貓的名字。
  最後,取名為──「大小姐」。
  玖夜看著貓,只覺得貓可憐。等母親養貓的新鮮勁一過,這貓很快就要失寵了。
  ※※※
  幼貓很快成為了整個家的中心。
  大小姐就如所有幼貓那般活潑好動,整天鬧笑話。小時候的玖夜總會在吃飯時跟父母提起大小姐今天又做了什麼,又闖了什麼禍。而父母則津津有味地聽著,全家笑成一團。
  那一刻,玖夜第一次感受到,來自家人間的某種溫暖連結。
  心裡微微發癢、又暖得不可思議。也許這就是所謂的親情吧?
  他十分寶貝那隻豹貓,除了上學、才藝班的課程外,他幾乎都在陪著豹貓玩。
  不是單純為了貓,只是為了能講更多大小姐的趣事給父母聽,維持那溫暖的連結。
  好景不常,他的預測很快成真。母親很快地對貓失了興趣,只告訴簡單交代管家繼續照顧,之後就沒再多看一眼。
  之後玖夜在餐桌上提起貓的事,父母不再感興趣。
  真可憐啊大小姐。玖夜摸著豹貓柔軟的毛皮,大小姐舒服地閉上了眼。像是什麼都不明白,也像是什麼都不在意。
  即便如此,每每見到那隻豹貓,玖夜心裡仍暖融融的。
  只要大小姐在,那在心中的暖意就還在。
  於是玖夜決定繼續寵著、陪著那隻頑皮活潑的豹貓。
  像是在替留下某種曾存在又消失過的東西,留下一點餘溫。
  然而,隨著課業愈來愈繁重,陪大小姐的時間就愈來愈少。
  他在家族裡是極為優秀的後生,小小年紀便不斷跳級,之後更被送到國外名校。
  離家的那天,他唯一不捨的只有大小姐。
  沒了他,大小姐該怎麼辦呢?
  那樣的念頭,在他心裡停留了很久。
  第一年暑假,他急急忙忙地趕回家,心裡只想著要讓大小姐第一時間看到他。
  誰知回到家,門一打開,看到那貓過得開心無比。
  每天被好吃好喝地供著、還有愛貓的傭人陪玩、家裡更有個花園讓牠瘋跑。
  玖夜滿腔情緒突然冷了下來。他明明很擔心豹貓太過孤單,才急著回家;眼見豹貓過太好,又一陣不平衡。
  「喵。」豹貓來到玖夜身旁,在他腳邊來回磨蹭,是撒嬌也是標記。
  「看在你還認得我的份上,給你點心吃吧。」說著便一把將貓抱起,轉身往廚房走去。
  ※※※
  大小姐是在他研究所畢業後過世的,活了十多年,也算得上高齡了。
  他是幸運的飼主,能在最後的時刻,陪在大小姐身邊,送牠走完最後一程。
  臨終前,那隻愛撒嬌的大小姐,深深地看了玖夜一眼。那一眼,令玖夜想起當初他飛往國外時的念頭──我走了,你該怎麼辦呢?
  事實上,大小姐沒了他,日子仍過得快樂充實,而他呢?
  也許他出國時,真正想的是──沒有大小姐,他該怎麼辦呢?
  在那之後,那種暖融融的溫度,他再也沒有在任何人或寵物身上感受過。
  他想,也許問題出在他身上,也許他本來就無法愛人。
  如此,所謂的交往也沒有任何意義。真的想要人陪,不如直接簽包養契約,銀貨兩訖,乾淨清爽。
  ※※※
  畢業後,他開始創業。在家族這棵大樹的庇蔭下,內有家族資源,外有各路人才投奔,加上他自身的能力。玖夜創業幾年便累積不少資產。他定期檢視自己手上投資的項目,去留分明。
  這次玖夜檢視的是某家直播公司。公司負責人對著玖夜點頭哈腰,恭敬地介紹公司績效和未來發展的方向,還推薦了玖夜有空也可以看看他們的直播。
  也許是解悶、也許是想找笑料來消遣,他鬼使神差地點入一個號稱「期間限定JK」的頻道。
  畫面裡,女高中生打扮的主播正在跳著所謂的「撒嬌舞」。一曲接著一曲,主播努力地想著各種撒嬌動作取悅觀眾,動作有些刻意,笑容也太過用力了。玖夜看了幾秒便覺無聊,正考慮換個頻道時,直播事故便出現了。
  「哇!對不起對不起!我不是故意的!各位金主大大原諒我——!」只見主播慌忙把鏡頭扶正,雙手合十,不停道歉。
  那可憐兮兮的模樣,不知為何,讓玖夜的沉寂已久的心,動了一下。
  像被什麼輕輕撓過,微微發癢。
  那種感覺,太熟悉了。
  像多年前,那隻貓輕輕舔過他的手指。
  他說不清那是怎樣的感覺,但他不想再錯過了。
  ※※※
  事情都如他想的那般發展。
  那位「JK」最終接受了他的包養。
  出乎意料外的是──伊夢的身子跟他實在太過合拍。
  在伊夢身旁,他有反應、有慾念,似乎就和一般人一樣。
  更重要的是──那久違的、暖融融的感覺回來了。
  明明只是包養關係,卻在伊夢身上感受到了前所未有的親密感。
  他喜歡伊夢被他要求時,一臉苦惱,最後又認命去做的模樣。
  他喜歡伊夢聽到他的問題時,猶豫再三,似乎思考些什麼,但過不久又放棄思考,直率地回答問題的模樣。
  他喜歡伊夢說些年輕人才會說的天真傻話。但也只有伊夢說的他才有耐心聽。
  他喜歡伊夢身為被包養的「寶貝」,平時溫馴,卻在某時會像頭小豹子那般亮出利爪。
  冬天的時候,他喜歡抱著伊夢入睡。不只身體、心也跟著暖了起來。
  他恍然想起自己年幼時,以為冬天到了豹貓會冷,於是抱著貓進自己被窩裡取暖。
  貓兒滿足地在他的被窩睡去,他還覺得要不是他,貓就得在外面受凍了。
  現在想來,家裡的貓房夏天開著冷氣、冬天暖氣不斷,貓哪裡會冷到?
  最終冷寂的是他自己,需要取暖的,也是他自己。
  但豹貓之後就養起了晚上去他被窩睡覺的習慣。當時他還說貓咪黏人,現在想想,也許是貓覺得他寂寞,選擇陪伴他。就連最後一刻,那貓都在想──我走了,你怎麼辦呢?
  隨著相處的時間拉長,他不知不覺地,已經不再把伊夢當成單純的sugar baby。早已默默地當作需要疼惜的對象。
  而他願意這樣對待的人,從來不多。能被他疼惜的,也只有「大小姐」了。
  他看出了伊夢身上作為藝術家的天賦。偏生伊夢被成長環境耽誤,總是妄自菲薄、不思進取。要是出生在他這樣的家庭,有這種才華,早就年少成名了。
  加上他看得出來伊夢對他也不是沒有意思,若未來要交往,得讓伊夢有能力站在他身邊,不再是只能仰望他的普通人。
  但也因著伊夢的個性,他決定在大四前仍用糖爹的權限督促伊夢,直到她考上頂尖藝術學院,拿到階級跨越的入場券才行。交往的事,等畢業後再說。
  他知道他大可不用籌劃這一切。
  他有一百種方法可以讓伊夢被迫和他交往、讓她依附、讓她離不開,甚至會讓她認為那是自己的選擇,最後還會對他感恩戴德。
  但那樣的手段太廉價、太窩囊。
  他想要的從來不是被困住的關係。而是她有能力離開,仍然選擇留下。
  必須要讓自己喜歡的女人有拒絕的權力,她口中的「願意」才有意義。
  作為一個男人,他至少該給她這樣的自由。
  更何況伊夢是讓他想疼愛、珍惜的對象,沒有理由將她困住。
  可當伊夢說不能和他交往時,他還是愣住了。
  愕然、無措、羞惱。
  他很少失去掌控,他一向看得清局勢。
  也許不是事情偏離了他的預期。
  而是有些東西,從一開始就不在他的掌控之內。
  直到那一刻,他才真正意識到。
  他自以為是伊夢需要他,實際上是他更需要伊夢。
  伊夢被契約綁在他身邊,但心卻相當自由;而他雖看似自由,心卻早已綁在她身上。
  即便正式交往了,表面上看似他將伊夢留在身邊,可她手中,早已握著那條能束住他的韁繩。
  伊夢曾問他,為什麼要叫她「大小姐」。
  他大概這輩子都不會對伊夢說。
  「大小姐」並不只是個稱呼。
  那是個乘載著愛的記憶的名字。
  這個名字本身,就帶著愛。
  每當他對著伊夢喚「大小姐」,他都能感受到自己的心正被愛意滋養。
  這世上,誰都入不了他玖夜的眼。
  除了伊夢。也只有伊夢。
  僅有伊夢這個例外能讓他感受到愛而已。
  「我愛你。」
  「大小姐。」
  清晨時分,每當玖夜先轉醒,他總會俯身,輕輕地吻上仍在熟睡的伊夢額間,輕聲呢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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